第3章

餘溫未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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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著他沒有說話。


 


「你剛才那是在幹什麼?嗯?」


 


他逼近我,呼吸帶著酒氣噴在我臉上,「顯示你沈太太的大度?顯示你多懂事多體貼?!」


 


他的聲音越來越高,攥著我手腕的力道也越來越重。


 


「你是不是永遠都這麼冷靜?永遠都這麼遊刃有餘?是不是無論我做什麼,在你眼裡都像個跳梁小醜?你都無所謂?」


 


5


 


手腕被他攥得生疼,骨頭像是要裂開。


 


車裡逼仄的空間充斥著酒氣和一種劍拔弩張的窒息感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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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。


 


那雙曾經盛滿溫柔笑意的眼睛此刻燒著怒火,還有一絲我不願深究的、扭曲的痛苦。


 


「我顯示什麼大度?」


 


我終於開口,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,手腕上的痛楚讓每個字都變得清晰冰冷。


 


「不是你帶她進我們的圈子?不是你的朋友招呼她坐下?


 


「我順著你們的意思,給她一個臺階下,有什麼問題?」


 


他像是被我的話噎了一下,眼神閃爍,但手上的力道絲毫未松,反而更緊了些。


 


仿佛要把我的骨頭捏碎。


 


「你少來這套!」他低吼,額角青筋微凸。


 


「溫初,你明明就知道!你那種眼神……你看她的眼神,你看我的眼神……


 


「你他媽就像個局外人一樣在看戲!」


 


我冷笑,迎著他的目光,毫不退讓。


 


「我知道什麼?


 


「我知道你深夜跑去大學城接她?


 


「我知道你用我們的共同賬戶給她轉錢?


 


「我知道你帶她回我們的家,甚至讓她用我的東西?」


 


我一樁樁一件件平靜地數出來,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出去。


 


沈晝臉上的憤怒瞬間凝固了,閃過一絲被戳穿的愕然和慌亂。


 


他像是終於意識到我並非一無所知,而是早已洞悉一切,隻是冷眼旁觀。


 


這種認知顯然比他預想的更讓他難以承受。


 


他猛地松開我的手腕,像是被燙到一樣。


 


我低頭看了眼,手腕皮膚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紅痕。


 


他喘著粗氣,身體向後靠回駕駛座,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臉。


 


車廂裡陷入一種S寂的沉默,隻有他粗重的呼吸聲。


 


過了好一會兒,他忽然嗤笑一聲,笑聲裡充滿了自嘲和一種破罐破摔的瘋狂。


 


「對……是!我是愛上別人了!」


 


他轉過頭,眼睛赤紅地盯著我,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惡劣。


 


「林可可她是沒你聰明,沒你厲害,沒你會賺錢!


 


「但她需要我,全心全意地依賴我,崇拜我!在她眼裡,我就是他媽的一切!」


 


他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,狠狠扎過來。


 


「你呢?溫初?」他逼近,聲音壓低,卻更顯刻薄。


 


「你什麼都能自己搞定,工作室風生水起,獎項拿到手軟,所有人都誇你溫設計師有多牛逼。


 


「你是很耀眼,耀眼得所有人都看見你,圍著你轉!


 


「可你呢?你眼裡除了你的設計稿還有什麼?」


 


「你那麼耀眼……」


 


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,聲音裡帶著絕望和殘忍。


 


「眼得我站在你身邊,都覺得自己像個可有可無的影子!像個笑話!」


 


「你太耀眼了,溫初。耀眼得我真他媽累。」


 


最後那句話,他幾乎是喃喃出聲,卻像一把重錘,狠狠砸碎了所有假象。


 


也砸碎了我心底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東西。


 


我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

 


仿佛他那些話隻是擦著耳邊飛過,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

 


隻有我自己知道,胸腔裡那顆東西,有多痛。


 


車外的霓虹燈光流淌進來,在他臉上明明滅滅。


 


我看著這個我愛了十年,曾經以為會攜手走完一生的男人,突然覺得無比陌生。


 


他不再看我,煩躁地重新發動車子,猛地一打方向盤。


 


車子匯入車流,一路沉默地向家的方向駛去。


 


回到家,他徑直走進臥室,摔上了門。


 


我沒有跟進去。


 


我在玄關站了一會兒,然後走到客廳沙發坐下。


 


屋子裡空蕩蕩的,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,緩慢而沉重。


 


我不知道坐了多久,直到手機屏幕忽然亮起,提示收到一封新郵件。


 


發件人是陌生的匿名地址。


 


主題是毫不遮掩的挑釁:不被愛的才是小三。


 


我的指尖冰涼,遲疑了一下,還是點開了。


 


沒有正文。


 


隻有一張附件照片。


 


照片像是在某個民宿房間裡拍的,光線昏暗曖昧。


 


凌亂的床上,沈晝閉眼睡著,側臉輪廓清晰。


 


而他的身邊,林可可對著鏡頭笑得燦爛又得意。


 


她的唇鮮豔飽滿,比了個勝利的手勢。


 


她身上穿著的,是沈晝的一件舊襯衫,那件他曾經說過,隻有在家穿,隻有我能看的襯衫。


 


背景的裝飾,是我設計的「星空」主題民宿特有的星球壁燈。


 


我的目光落在照片上,久久沒有移動。


 


然後,慢慢地俯下身,用手臂環抱住自己。


 


6


 


我在沙發上坐了一夜。


 


那張照片像烙印一樣刻在我腦子裡,反復灼燒。


 


天快亮時,我起身,去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臉。


 


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,眼底帶著濃重的青黑,但眼神卻異常清醒,甚至有點冷。


 


我拿出手機,撥通了姜寧的號碼。


 


這個時候,隻有她能讓我說幾句真話。


 


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,姜寧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,但更多的是擔憂。


 


「初初?怎麼了?昨天……沒事吧?」


 


昨晚聚餐的詭異氣氛,她顯然察覺到了。


 


「有空嗎?出來喝個早茶吧。」我的聲音平靜,聽不出情緒。


 


半小時後,我們在常去的那家茶餐廳角落碰面。


 


清晨的店裡人不多,很安靜。


 


姜寧看到我,嚇了一跳,趕緊拉住我的手。


 


「我的天,你臉色怎麼這麼差?昨晚沒睡?是不是沈晝那混蛋……」


 


我打斷她,把手機推到她面前。


 


屏幕上是那張匿名郵件裡的照片。


 


姜寧低頭隻看了一眼,臉色瞬間變了,猛地抬起頭,眼睛裡全是震驚和怒火。


 


「這……這是什麼時候的事?這女的是誰?沈晝他媽的瘋了嗎?!」


 


她的反應直接而激烈,像一團火,瞬間燒暖了我冰封了一夜的血液。


 


「林可可。他工作室附近畫廊的一個實習生。」


 


我收回手機,把這段時間發現的事情,電話,轉賬,行車記錄儀,婚房裡的口紅,昨晚車裡的攤牌……


 


一件件,平靜地告訴她。


 


姜寧聽著,臉上的表情從憤怒到難以置信,再到最後的心疼和憤怒交織。


 


她緊緊握著我的手,指甲幾乎掐進我皮膚。


 


「畜生!王八蛋!」她壓著聲音罵,怕驚動旁人,但怒氣絲毫未減。


 


「他怎麼能這麼對你?十年!你們在一起十年啊!就因為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?


 


「就去找個赝品來滿足他那可笑的虛榮?!」


 


她氣得胸口起伏,猛地喝了一大口冰檸檬水才緩過來。


 


「離!必須離!這種男人不斷幹淨,還留著過年嗎?


 


「初初,你別怕,我幫你找我認識的最好的離婚律師,一定讓他淨身出戶!


 


「媽的,欺負到我們頭上來了!」


 


我看著眼前為我怒火中燒,全力籌劃的閨蜜,一直緊繃冰冷的心口,終於裂開一絲縫隙,滲進一點暖意。


 


還好,我不是一個人。


 


和姜寧分開後,我回了家。


 


沒想到,在樓下大堂碰到了沈晝的母親。


 


她提著一個保溫桶,看樣子是特意過來的。


 


「媽,您怎麼來了?」我有些意外,打起精神迎上去。


 


沈母上下打量了我幾眼,眉頭微微蹙起。


 


「來看看你們。阿晝說你這段時間忙,瘦了不少。」


 


她目光掃過我過於簡單的衣著和沒什麼血色的臉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剔。


 


「女人家,事業再重要,也得顧著點家裡,顧著點自己身子。


 


「瞧你瘦的,風一吹就倒,怎麼懷孩子?」


 


我心裡咯噔一下,沒接話,隻是接過她手裡的保溫桶:「上去坐吧。」


 


進了家門,沈母環視了一圈。


 


看到客廳沙發上隨意扔著的男士外套,和略顯冷清的廚房,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

 


「阿晝呢?又加班?」


 


「嗯,他最近項目忙。」我給她倒了杯水。


 


沈母在沙發上坐下,接過水沒喝,放在一邊,看著我,語重心長。


 


「初初啊,媽是過來人。男人在外面打拼,應酬多,接觸的人雜,難免有時候……逢場作戲。」


 


她頓了頓,觀察著我的臉色。


 


「隻要他心裡還知道這個家是最重要的,知道回來,有些事,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。


 


「女人過了三十,要懂事,要識大體。


 


「鬧開了,大家臉上都不好看,對你有什麼好處?」


 


她的話像綿綿密密的針,扎得人生疼。


 


「媽,這不是識大體的問題。」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。


 


沈母語氣立刻拔高,「那是什麼問題?不就是心野了一下嗎?


 


「你把自己收拾好,溫柔體貼點,男人的心自然就收回來了。


 


「你這副冷冰冰、硬邦邦的樣子,哪個男人受得了?怎麼攏得住丈夫的心?」


 


我看著她,突然覺得有些無力,也不想再爭辯什麼。


 


隻能保持沉默。


 


沈母見我不說話,以為我聽進去了,又緩和了語氣,拍了拍旁邊的位置讓我坐下。


 


「聽媽的,沒錯。趕緊調養好身體,給阿晝生個孩子,有了孩子,男人的心就定了……」


 


她後面的話,我有些聽不清了。


 


隻覺得胸口那股悶氣,堵得更加厲害。


 


送走沈母後,我看著那個還冒著熱氣的保溫桶,裡面是她煲了幾個小時的湯。


 


可我卻一口也喝不下。


 


下午,我強迫自己投入工作,試圖用繁雜的設計稿暫時麻痺自己。


 


核對工作室的月度報表時,需要用到家裡共同賬戶的網銀 U 盾。


 


登錄進去,例行公事地瀏覽流水。


 


突然,幾筆異常的大額支出引起了我的注意。


 


不是之前那種 5200、13140 的曖昧數字,而是幾筆五萬、十萬的轉賬。


 


收款方是幾個陌生的公司名稱。


 


備注寫著「材料款」、「設備預付款」。


 


沈晝最近並沒有跟我提過需要這麼大筆的資金支出。


 


而且,這些收款公司的名字,我隱約記得,似乎和他工作室正在進行的項目並無關聯。


 


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。


 


一股寒意,順著脊椎爬上來。


 


他不僅背叛了感情,還在動我們共同的血汗錢。


 


我深吸一口氣,拿出手機,將屏幕上那些可疑的轉賬記錄,一頁頁,清晰地拍了下來。


 


7


 


接下來的幾天,我把自己埋進工作室裡,用幾乎自虐般的工作強度填充所有時間。


 


試圖不去想沈晝,不去想那些轉賬,不去想他母親那些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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