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著那條質地柔軟的絲巾,心裡沒有任何波動,甚至覺得有點可笑。
他現在是在用討好林可可的方式來討好我麼?
我拎著紙袋下樓,直接扔進了小區門口的捐贈箱。
他的短信隔天又發了過來。
【絲巾……不喜歡嗎?我記得你以前有一條類似顏色的……】
我看著屏幕,手指動了動,隻回了三個字。
【扔掉了。】
那邊沉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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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也沒有短信過來。
我以為他終於消停了。
直到一周後,我收到一封厚厚的快遞郵件。
寄件人地址是陌生的,但筆跡我認得,是沈晝的。
拆開來,是厚厚一沓手寫的信紙。
字跡有些潦草,甚至能看出書寫時的顫抖。
他寫了我們剛認識的時候。
寫他十八歲第一次在車站見到我時的心情。
寫我們擠在出租屋裡吃一碗泡面的日子。
寫他如何一點點為我設計打造那個所謂的「家」。
寫他那些可笑又脆弱的自卑和不安。
寫他是如何鬼迷心竅,一步步弄丟了我……
他寫了很多個「對不起」,寫他知道自己錯得離譜。
寫他每晚閉上眼都是我最後看他的那個冰冷的眼神……
他說他不求我原諒,隻求我再給他一次機會,哪怕隻是遠遠看著我的機會。
我一頁頁翻看,那些曾經能讓我心軟落淚的回憶,如今讀來,隻覺得令人作嘔。
他說他每晚睡不著。
可我獨自躺在手術臺上的時候,他又在哪裡?
他說他後悔莫及。
可當我需要他的時候,他又選擇了誰?
現在說這些,還有什麼用?
我把那厚厚一沓信紙重新塞回信封,沒有扔掉。
但也隻是把它放進了書桌最底層那個幾乎不會再打開的抽屜裡。
和那些廢棄的設計草圖堆在一起。
然後,我拿起手機,給姜寧介紹的那位離婚律師發了條消息:
【李律師,請問協議寄給對方後,如果對方一直拖延不籤,下一步法律程序應該如何啟動?】
16
律師很快回了消息,告訴我下一步該怎麼走,需要準備哪些材料。
我看著那一行行專業的文字。
也好。
既然他拖著不肯籤,那就讓法律來畫這個句號。
我把手機放在一邊,深吸一口氣,將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工作中。
新接的那個文創園區改造項目進入了關鍵階段,
甲方要求高,時間也緊。
我帶著團隊幾乎連軸轉,查資料,跑現場,改方案,常常忙到深夜。
累是累,但那種一步步將想法落地的充實感,前所未有地支撐著我。
周三下午,我和團隊主要成員一起去甲方公司做中期匯報。
對方負責人是位四十歲左右,氣質很幹練的女士,姓趙。
會議進行得很順利,我們提出的概念和初步方案她都很認可。
討論的時候,她看我的眼神帶著明顯的欣賞。
會議結束時,她笑著和我握手,語氣真誠。
「溫設計師果然名不虛傳,
「想法很大膽,落地性也考慮得很周全。把這個項目交給你們,我很放心。」
「謝謝趙總信任,我們團隊一定會盡力。」我回以微笑,心裡松快了不少。
項目基本算是拿穩了。
回去的車上,幾個年輕同事忍不住小聲歡呼,嚷嚷著要讓溫總請客慶祝。
我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,夕陽給高樓鍍上一層暖金色,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。
是該慶祝一下。
為了項目,也為了……我自己。
周五晚上,我約了那位趙總吃飯,算是進一步鞏固合作,也帶上了兩個核心同事。
地點定在一家氛圍不錯的西餐廳。
我們到得早了些,剛落座點了喝的,趙總還沒到。
我正低頭看手機回工作消息,聽見同事小聲說:「溫總,那邊……好像是沈先生?」
我抬起頭,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。
餐廳靠窗的角落位置,沈晝獨自一人坐在那裡。
面前放著酒杯,他沒動,隻是失神地望著窗外。
側臉輪廓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削瘦蕭條。
他穿著件看起來價格不菲但略顯褶皺的襯衫,與周圍優雅放松的環境格格不入。
他似乎察覺到了視線,猛地轉過頭。
目光穿過大半個餐廳,準確無誤地捕捉到了我。
他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,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浮木,但那光亮很快又黯淡下去,被慌亂取代。
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,似乎想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些。
手指無意識地整理了一下並不亂的衣領。
我平靜地收回目光,仿佛隻是看到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,繼續和同事討論等下要聊的項目細節。
趙總很快到了,晚餐氣氛很好,主要是聊工作和行業動向,偶爾穿插些輕松的趣聞。
我能感覺到斜後方那道視線一直若有若無地粘著,但我沒有回頭。
中途我去洗手間。
出來時,在走廊拐角差點撞上一個人。
是沈晝。
他顯然等在那裡。
他身上帶著濃重的酒氣,眼神有些渙散,但還強撐著清明。
他擋在我面前,嘴唇動了動,聲音幹澀嘶啞:「初初……」
我停下腳步,沒什麼表情地看著他。
他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,聲音發顫。
「我看到你了……你和他們聊得很開心……」
他頓了頓,眼神裡流露出一種近乎可憐的祈求,「你……你現在過得好嗎?」
「很好。」我回答得很快,沒有一絲猶豫。
他似乎被這兩個字刺痛了,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,眼底的光徹底碎掉。
他張了張嘴,還想說什麼。
但我沒給他機會。
「我客戶還在等我。」我側身,從他旁邊繞了過去,腳步沒有一絲停頓。
走回座位的路上,我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像冰冷的蛛絲,纏繞著。
晚餐結束時,窗外下起了小雨。
趙總的司機先到了,我和同事站在餐廳門口等車。
無意間一抬眼,看到沈晝正失魂落魄地從餐廳裡走出來,沒打傘,細雨很快打湿了他的頭發和肩膀。
他像是毫無察覺,踉跄著走向路邊停著的車。
拉開車門時,他回頭又望了一眼餐廳門口的方向。
目光穿過雨絲,再次與我相遇。
那眼神裡空蕩蕩的,隻剩下全然的灰敗和絕望。
我平靜地移開視線,恰好我們叫的車到了。
我拉開車門,和同事一起坐了進去。
車子緩緩啟動,駛入流光溢彩的雨夜。
後視鏡裡,那個站在雨中的狼狽身影越來越小,最終消失不見。
17
幾天後的一個傍晚,我加完班,正準備離開工作室,手機響了。
是個完全陌生的號碼。
最近這種陌生來電有點多,我皺了皺眉,還是接了。
「喂?是溫初嗎?」
電話那頭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,語氣急促,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尖銳。
但我立刻聽出來,不是林可可。
「你是?」
「你別管我是誰!我告訴你,你趕緊讓沈晝接電話!他把我所有聯系方式都拉黑了算怎麼回事?!」
女人的聲音拔高,幾乎是在尖叫,「他答應給我的錢還沒給夠呢!想這麼就算了?沒門!」
我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,這可能是另一個「林可可」。
或者說,是沈晝混亂私生活裡又一個找上門的麻煩。
「你找錯人了。」我聲音冷了下去,「我和他沒有任何關系。」
「騙鬼呢!他不接電話,我隻能找你!你們不是還沒離幹淨嗎?他的爛賬你就得負責!」
對方不依不饒,話語粗俗難聽。
「睡的時候甜言蜜語,提上褲子就不認賬了?
「讓他滾出來!不然我就把他那點破事全抖出去!讓他徹底身敗名裂!」
我直接掛斷了電話,順手把這個號碼也拉黑。
胸口一陣惡心翻湧。
他到底在外面惹了多少這種破事?
現在這些爛攤子,像聞到腐肉味的蒼蠅一樣,竟然找到我這裡來了。
真是可笑又可悲。
周末和姜寧碰面,我把這事當笑話講給她聽。
姜寧氣得直翻白眼:「我的天!他怎麼變成這樣了?真是爛泥扶不上牆!這種人也配……」
她罵到一半,突然想起什麼,壓低聲音。
「對了,說起爛攤子,那個林可可,好像也沒消停。」
我抬眼看她。
「周易欽聽他一個律師朋友說的,林可可好像去找過沈晝鬧,具體鬧什麼不清楚,但好像挺難看的。估計也是要錢吧?」
姜寧撇撇嘴,「當初一副真愛無敵的樣子,現在露出原形了吧?還不是圖錢。」
她嘆了口氣,語氣復雜:「不過說真的,沈晝現在……估計也沒什麼錢能給她了。
「聽說他工作室那個項目,就是之前吹得很厲害的那個地標投標,黃了。」
我攪拌咖啡的手頓了一下。
「好像是他提交的最後方案出了個大紕漏,特別低級的那種錯誤,甲方當場就火了,直接給否了,一點餘地都沒留。」
姜寧湊近些,聲音更低,「周易欽說,圈裡都傳遍了,說他狀態極差,根本沒法正常工作……這下,真是雪上加霜了。」
我沉默地聽著,咖啡杯沿氤氲的熱氣模糊了視線。
那個曾經對設計精益求精,甚至有些偏執的男人,竟然會犯下低級錯誤,親手毀掉重要的項目。
看來那場風波和後續的連鎖反應,已經徹底掏空了他。
又過了一周,是個陰沉的雨天。
我去城東的藝術館看一個新展,順便見個朋友。
回來時路過沈晝住的那個小區附近,雨下得正大,視線有些模糊。
等紅燈時,我無意間看向路邊一家便利店。
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從裡面走出來,手裡拎著個塑料袋,看起來像是泡面和啤酒。
是沈晝。
他沒打傘,隻穿了件單薄的衛衣,淋得渾身湿透,頭發軟塌塌地貼在額頭上。
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,嘴唇甚至有些發紫。
他低著頭,駝著背,每一步都走得很慢,和以前那個永遠挺拔驕矜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綠燈亮了。
後面的車按了下喇叭。
我收回目光,踩下油門,車子緩緩駛過便利店門口。
後視鏡裡,那個淋在雨中的身影越來越小,縮成一團模糊的灰影。
最終消失在滂沱的雨幕和街角的霧氣裡。
那天晚上,我接到一個意外的電話。
是沈晝工作室以前一個和我關系還不錯的助理設計師打來的,聲音帶著哭腔和慌亂。
「溫姐……對不起打擾您……我知道我不該打給您……但是……但是沈老師他……」
小姑娘急得話都說不利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