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關切。
「算算日子,你的寒症又快發作了……今夜可要我為夫人暖暖身子?」
「好。」
……
五年前,我墜入寒潭,雖僥幸撿回一條命,暫時壓制住體內的毒性,卻落下了難纏的寒症。
每隔一段時日便會發作一次,周身冰冷,如墜深窟。
我遇見了四處遊歷的謝獻安。
他的身子就像個天然的小火爐,掌心永遠暖意融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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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大夫說這是純陽體質,恰是這寒症的克星。
一來二去,我們有了泱泱和涵衍。
他為尋根治之法多方奔走,終得悉秦家藏有一塊祖傳暖玉,或能解我體內寒毒。
但我心裡清楚,秦家絕無可能將那傳家寶輕易予我。
彼時,謝獻安再度提起帶我回京成親之事。
以秦家嫡女的身份,名正言順地取回本該屬於我的一切。
我答應了。
盡管前路未卜。
盡管那座高門大宅予我的唯有寒意。
可為了活下去,也為了那些被奪走的東西。
我終究接過了他遞來的手。
謝獻安當即捎信回家,言明欲娶秦府嫡女。
謝母聽聞消息,先是去了家中祠堂,虔誠叩謝先祖。
她那向來對紅塵俗事淡漠如水的兒子。
終於是開了竅,肯成婚了。
這些年來,謝母早已將標準一降再降。
隻要是個女子,她便心滿意足。
更何況,謝獻安此番指明要娶的竟是秦家嫡女。
這正應了當年兩家老爺子的一句口頭婚約。
這簡直是喜從天降,再好不過的安排。
謝母當即帶著積年備下的厚禮親上秦府。
這些年來,在我和謝獻安的暗中打壓下,秦府早已不復往日風光。
此刻謝家主動求娶,對他們而言無異於救命稻草。
也正因如此,那對早已將我遺忘的父母,才終於想起了被棄於鄉下的我。
8
翌日,我帶著泱泱來到秦家。
門房家丁似乎得了吩咐,故意攔著不讓我走正門。
說來也是可笑。
秦家一方面亟需靠我與謝家聯姻來挽救頹勢。
另一方面卻從骨子裡瞧不上我,處處貶低刁難。
這種求著人又作踐人的行徑,當真可笑。
雖然我極不願承認,但這具身體裡,的的確確流淌著秦家的血。
這時,一輛華貴的馬車在秦家正門前穩穩停下。
謝夫人被丫鬟攙扶著下車。
瞧見我們,親昵地喚著我的名字迎了上來。
「岑兒,泱泱。」
她歡喜地拉過泱泱,細細端詳,眼裡滿是慈愛。
她從懷中取出兩個用紅綢包好的物件,一個塞進我手裡,一個遞給泱泱。
「好孩子,獻安那混小子都同我說了。」
謝夫人握著我的手,語氣心疼。
「這些年苦了你了,沒名沒分地跟在他身邊吃苦受累,等他回家,我定狠狠揍他一頓,給你出氣。」
我看著她眼中毫不作偽的關切,心頭一暖,剛想開口解釋:
「謝夫人,其實是我不願……」
話音未落,卻被另一陣動靜打斷了。
秦如茵帶著女兒謝雯從馬車上下來。
謝雯見祖母正親熱地抱著泱泱,小臉立刻垮了下來。
她氣衝衝地跑過來,指著泱泱罵:「野種,滾出我家!」
謝夫人面色一沉,連名帶姓地厲聲喝道:
「謝雯,謝家便是如此教你的規矩嗎?」
泱泱何等機靈。
立刻往謝夫人身後一縮,小手拽著她的衣袖,仰起小臉,委屈巴巴地望著她。
「祖母,泱泱不是野種……」
謝夫人哪裡受得住這般情狀。
當即彎腰將小孫女摟進懷裡,心疼地拍著她的背,連聲哄道:
「莫聽旁人胡說,泱泱是祖母的心肝寶貝,是謝家正正經經的孫女。」
謝雯大哭起來。
一半是被祖母嚇的,另一半是氣的。
祖母何曾這般冷臉對她?
更從未像抱著那野種般,將她摟在懷裡柔聲細語地哄過。
她邊哭邊跺腳,一張小臉漲得通紅。
「你就是野種,祖母是我的祖母,不是你這個野種的。」
秦夫人聞聲急匆匆趕來。
一見外孫女哭得厲害,連忙摟進懷裡哄著。
她背對著大門,全然沒看見站在我身後的謝夫人,張口便罵。
「秦岑,你這個喪門星,一回來就惹是生非,嚇壞我的雯雯……」
話音未落,謝夫人已緩緩起身。
「秦夫人!」
謝夫人的雙手捂著泱泱的耳朵,聲音冷得像冰塊。
「秦岑是我謝家三媒六聘、鄭重求娶的未來兒媳。」
秦夫人被這聲音嚇得臉色一白,慌忙辯解:
「親家母誤會了,我隻是一時情急,我這女兒自小在鄉野長大,沒規矩慣了,我這是在幫您管教她……」
謝夫人冷笑一聲。
「管教?我謝家的媳婦和孫女,何時需勞煩外人越俎代庖?」
秦如茵強壓心慌,擠出笑容上前打圓場。
「婆母息怒,母親也是心疼雯兒年紀小,一時口不擇言,說到底都是自家人,何必為了點誤會傷了和氣。」
她邊說邊悄悄去拉秦夫人的衣袖。
秦夫人連連應聲:「玉姐姐說的是,如今我這兩個女兒都成了您的兒媳,這可是親上加親的緣分,莫要因為這點小事傷了和氣。」
謝夫人絲毫不買賬,一手將我護在身後,一手攬著泱泱。
「小事?我方才看得真真切切,你們秦家的家丁,竟敢攔著嫡出的大小姐走正門,若無人背後指使,哪個下人敢這般放肆?」
她轉頭看我,目光柔和下來。
「岑兒,娘今日就把話放在這兒,你若不願認這有眼無珠的生母,咱便不認,我這就讓人將聘禮原箱抬回去,三日後你從我娘家國公府出嫁,風風光光進我謝家門。」
秦夫人一聽「聘禮抬回去」,頓時慌了神。
謝家那份厚重的聘禮可是解決秦家眼下危機的救命錢,萬不能就此飛了。
她顧不得臉面,急忙上前拉住我的衣袖。
「岑兒,我的好女兒,剛才是娘糊塗了,口不擇言,你永遠是娘的心頭肉,秦家正經的嫡小姐,你千萬不能往心裡去……秦家終究是你的娘家啊!」
我淡淡抽回手,目光掃過她焦急的臉龐,順勢開口:
「既然母親誠心認錯,女兒也不好計較,隻是既為秦家嫁女,這嫁妝總不能太寒酸,我要去庫房親自挑選合心意的,母親應當不會阻攔吧?」
秦夫人嘴角一抽,眼底滿是肉疼。
可謝夫人看著,她不敢有半分遲疑。
「應該的,應該的,庫房的東西,你看上什麼盡管拿。」
謝夫人聽了這話,冷哼一聲,算是暫時作罷。
9
謝夫人擔心秦家陽奉陰違,便牽著泱泱,親自陪我去了秦家庫房。
庫房門一開,竟顯出幾分空蕩。
秦家這些年確已捉襟見肘。
大半家底早已填了虧空,餘下的財物著實不多。
我的目光掠過那些略顯稀疏的架子。
最終落在多寶格角落那塊蒙塵的暖玉上。
觸手生溫,正是謝獻安所言能緩解我寒症之物。
我將其收入懷中。
秦夫人眼睜睜地看著傳家寶沒了,心痛得不行。
卻礙於謝夫人的威勢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秦如茵僵在門口,眼見那塊她覬覦已久的祖傳暖玉落入他人之手,眼中幾乎要滴出血來。
謝雯見母親神色駭人,外祖母又不管自己,哇地一聲撒潑哭喊。
「小偷,那是我的,不準她們拿,外祖母快打她們!」
孩子的尖叫聲在空蕩的庫房裡回蕩,更添幾分悽涼。
秦如茵將女兒拽到身後,低聲斥道:「閉嘴。」
謝夫人卻連眼風都未掃向謝雯,反而含笑將泱泱抱起,柔聲問道:
「泱泱瞧瞧,這裡可有你喜歡的小玩意兒?讓你外祖母送你。」
秦夫人勉強扯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「……泱泱喜歡什麼,隨便拿便是。」
一旁的秦如茵見她和謝雯被忽略得徹底,氣得狠狠掐了一把女兒的後背。
謝雯吃痛,放聲大哭。
謝夫人聞聲抬眼望去。
秦如茵立刻換上擔憂的神色,輕拍女兒安撫道:
「雯兒這是怎麼了?可是見著妹妹有外祖母疼,心裡委屈了,乖,不哭,娘疼你。」
謝夫人何等人物,豈會看不出這等拙劣把戲?
對付這種哗眾取寵的人,最好的法子便是置之不理。
我心無旁騖,專挑那些值錢的物件拿。
秦夫人在一旁看得心如刀絞,捂著胸口幾乎喘不上氣,哪還有餘力去管那對母女的S動靜。
待我挑揀妥當,便吩咐家丁將我的嫁妝一一抬出庫房。
謝夫人抱著泱泱,跟在我身側。
謝雯偏偏在這時候扯著秦夫人的衣角哭鬧著要一樣的禮物。
秦夫人一把甩開她。
「你姓謝,不姓秦。我秦家的東西,何時輪到你來惦記了?」
秦如茵渾身一僵,顫聲喚道:「……母親?」
秦夫人正在氣頭上,又心疼那些被搬走的財物,哪有心思解釋。
「出去,都給我出去!」
謝雯從未見過外祖母如此駭人的模樣。
她的哭聲戛然而止,尖叫道:
「外祖母是壞人,雯兒討厭你!」
10
與謝夫人回到前廳。
正要告辭時,我忽然想起她方才的話。
「謝夫人,您之前說讓我從您娘家出嫁的話,可是為了氣她說的?」
謝夫人聞言,佯裝不悅地嗔怪道:
「傻孩子,都一家人了,還叫得這般生分,喚我一聲母親便是。」
「秦家生而不養,枉為人父母,從今往後,你有我,有獻安,我們整個謝家都是你的後盾,你想如何便如何,諒她秦家也不敢說個不字。」
我心頭一暖,那股縈繞多年的孤寒被驅散了幾分。
當即將心中所想坦然相告。
「不瞞您說,我從未將自己當作秦家人。」
謝夫人立刻召來貼身丫鬟,吩咐道:
「即刻回府,讓管家帶人過來將送入秦家的聘禮,原封不動全部抬到國公府。」
剛為庫房損失心疼的秦夫人。
恰在此時走出,一字不落地聽清了這話。
她眼前一黑,連驚呼都未能發出,便直挺挺昏厥在地。
11
我成親當日。
一樁駭人聽聞的流言像長了翅膀般飛遍全城。
傳言裡,我不僅是婚前失貞、容貌盡毀的蕩婦。
更是帶著來路不明的私生子,硬攀上謝府高枝的無恥之人。
其實我根本無需自證。
涵衍那張臉,便是最有力的證據。
連謝夫人第一眼見到他時,都忍不住驚呼,說他與謝獻安幼時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
國公府外早已被看熱鬧的百姓圍得水泄不通,議論紛紛。
「聽說了嗎?新娘子臉毀了,還帶著野種嫁謝家大公子哩!」
「謝家真是倒了大霉,娶這麼個破爛貨……」
「還不是仗著有幾分狐媚手段,把謝大公子迷昏了頭。」
正當議論愈演愈烈時。
我身穿嫁衣,一手牽著泱泱,一手拉著涵衍,從容走出。
方才還喧囂的人群霎時一靜。
無數道目光齊刷刷釘在涵衍那張與謝獻安極為相似的小臉上。
謝獻安立即下馬迎上,執起我的手,轉身面向眾人。
「諸位聽好,秦岑是我謝獻安千辛萬苦求娶到的妻子,她身旁這一雙兒女,亦是我謝獻安的親生骨肉。」
「今日之後,若再讓我聽見半句詆毀我妻兒的汙言穢語,無論出自何人之口,休怪謝某依法究辦,送他去牢裡待上個十年八載。」
「我謝獻安,說到做到。」
不知誰嘀咕了一句。
「瞧那孩子的眉眼,跟謝公子真是一個模子印的,這還能有假?」
幾個傳播謠言的人臉色發白,剛想悄悄往人群裡鑽。
下一秒被不知何時出現的衙差牢牢鉗住了胳膊。
「幾位,和我們走一趟吧!」
於此同時,不遠處的酒樓雅間裡。
另一對官兵蜂擁而入。
正好撞見秦如茵將銀錠遞給一個市井婦人。
桌面還散落著未發完的碎銀。
秦如茵強作鎮定,抬高下巴。
「你們知道我是誰嗎?竟敢擅闖?」
為首的衙差倒是客氣。